铁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,声音很闷,像棺材盖合上了。不是“哐当”,是“咚”的一声,铁门撞上门框,又弹回来一点,被门闩卡住,严丝合缝。
林墨站在门里,等了五息。眼睛适应了暗处,看清了脚下的路,青石板铺的,缝隙里填着白灰,白灰己经发黑,和石板融为一体。踩上去没有声音,鞋底和石头之间隔着一层细沙,沙沙的,像蛇在爬。
两边是冬青,修剪得整整齐齐,齐腰高。叶子上蒙着一层灰,月光照下来,灰是银白色的,叶子是墨绿的。冬青的叶子很厚,油亮亮的,像涂了一层蜡,摸上去应该很滑。林墨没有摸,他的右手一首按在“蛇吻”上。
小路尽头是洋楼的入口。门廊下站着两个黑衣人,腰里别着白狐牌子。白狐的眼睛是红的,用朱砂点的,在暗处发着幽光。他们看见林墨,没有动,只是眼睛跟着他转,从门口转到台阶,从台阶转到门廊。林墨从他们中间走过,推开门。门是橡木的,很沉,推开的时候铰链吱呀响,像有人捏着嗓子叫。
大厅很大,暗红色的地毯铺满了整个地面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什么活物身上。地毯的边缘压着铜条,铜条擦得发亮,能照见人影。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画的是山水,但色调很暗,近处是黑的,远处也是黑的,像蒙了一层灰。画框是金色的,镀金的,灯光照上去,泛着惨白的光。
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,白桌布垂到地上,看不见桌腿。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盘点心。茶具是青花瓷的,缠枝莲纹,壶嘴有一条冲线,用金锔子锔着。点心是桂花糕,切得整整齐齐,摆成梅花形,六瓣,每一瓣都一样大,每一瓣上都点着一粒红点,是枸杞。
刘三从楼梯上走下来。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,灰白色的,领口扣得很紧,扣子是白铜的,磨得发亮。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张白纸,颧骨很高,两颊凹下去,像被人从两边挤过。只有眼睛是活的,从林墨脸上扫到脚上,又从脚上扫回来,像在称斤两。
“七爷在会客厅等您。请。”
林墨跟着他上楼。楼梯是木头的,踩上去吱呀响,每一级都响,像有人在哭。不是同一调子的哭,有的尖,有的闷,有的拖得很长。扶手是红木的,摸上去冰凉,光滑得像是被无数只手摸过,木纹里嵌着一层黑,是汗渍。林墨的手从扶手上滑过去,没有扶。
二楼走廊很长,两边都是门,关着。门是桃木的,雕着花鸟,漆是暗红色的,在灯光下发黑。雕的是喜鹊登梅,喜鹊的翅膀张开着,梅花的枝干虬曲,刀法很细,羽毛的纹路一丝一丝的。只有尽头一扇门开着,透出昏黄的光。那光是暖的,但暖得不正常,像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前最后的热度,像尸体胸腔里还没散尽的余温。
刘三在门口站住,侧身让开。他的身体贴着门框,像一根立着的木桩。
林墨走进去。
这是一间会客厅,不大,但布置得很讲究。靠墙是一排红木书架,摆着几本线装书和几件瓷器。书是《周易》《山海经》《葬经》,书页发黄,边角卷起,像被人翻过无数遍。瓷器是青花的,缠枝莲纹,瓶口有一道冲线,用金锔子锔着。锔子很小,像一排蚂蚁趴在瓶口上。窗边摆着一张花梨木桌,桌面上刻着山水,刀法很细,山石的皴法一丝不苟,水的波纹一圈一圈的,像真的在流。桌上铺着白桌布,摆着一套茶具。
茶己经泡好了。盖碗里的茶叶舒展开来,一片一片沉在杯底,芽头肥壮,满身白毫,在灯光下泛着银光。水色清亮,泛着淡淡的绿光,那绿不是新茶的绿,是陈茶的绿,沉在杯底,像一汪死水,像池塘里沤了一个夏天的水。
白面狐狸坐在桌边,穿着一件白色旗袍,头发盘起来,插着一根银簪,簪头上雕着一只白狐,狐狸眼睛是两颗红宝石,在灯下闪着光。狐狸的尾巴翘着,毛发的纹路一根一根的,是錾子錾出来的。她正端着一杯茶,慢慢地喝。茶杯很薄,是景德镇的薄胎瓷,灯光透过来,能看见她手指的轮廓,白得像瓷,分不清哪是手指哪是杯子。
她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了抬眼皮。眼皮上涂着胭脂,很薄的一层,粉红色,像桃花瓣。
“坐。”
林墨没有坐。他站在门口,手按在“蛇吻”上。刀柄冰凉,硌着掌心,刃口在鞘里微微颤动,像闻见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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